“没有日记的日子就像是不曾存在过的日子。”

德拉克鲁瓦这句话,我是从2019年在读的最后一本书《加缪传》里读到的。加缪引用了这句话,他认为很有道理,加缪自己也记手记。我读到也是心有戚戚。

德拉克鲁瓦是法国画家,不知道他的人,一定熟悉一幅画,那幅纪念1830年法国七月革命的名画,“自由引导人民”。他和加缪都是名人,而我,一个小人物,无业游民,觉得名人说得话对,顺手扯过来做大旗,不难堪,很自然。

我之心有戚戚,是因为我平常也记日记,我名之流水账,世事如流水,但不记录,很容易想不起来,尽管我的记忆力还没被酒精和时间摧毁,我记得小时候经过的几乎所有的场景,包括那些花草鱼虫,尽管没有任何日记。但我如果现在不及时记流水账,几天前的琐事及场景回忆,都要花费很大时间才能想起,而且还常有遗漏,过了几天,恍然,啊,怎么那事忘了记进去?或者,我做过么,我见过么?绞尽脑汁,回想不起。

所以,我不仅理论上认同——2019年我读过的书中,有一本就是流水账,本雅明的《莫斯科日记柏林纪事》,而且行动上还很积极。

有多积极?

2019年,我大部分敲键盘的时间,花在了流水账上。全年流水账,超过80万字。不仅每日记日记,每月还记月记,公号老朱煮酒停更后开始吃软饭,于是又列了个店小二周记。全是闲扯淡的东西。

下半年又开启了流酒账,当然,记录方式跟流水账类似,不过流水账记录的是全天做的杂事,以及对一些事情人物的思考,而流酒账,则专注于记录我的酒局,当然,不是每场酒局都专门写,有些酒局并不适合单写。恰好2019年下半年原来发布文字的平台全部被外星人骑劫,而新启用的一个新的,叫天下酒徒,流酒账扔这上面,倒也般配。

这些远离宏大叙事,一如既往专注自己的小天地,小细节,记录自己日常生活的鸡零狗碎的文字垃圾,倒也是吸引了不少朋友浏览,甚至,偶尔会有打赏,偶尔不发了,还会有人追问怎么回事。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——我虽然也喜欢看那些啰里啰唆东拉西扯的日记,比如奥威尔的,比如本雅明的,比如鲁迅的,等等,但他们是大人物啊,是我喜欢尊敬的人啊,这中间有霄壤之别啊。

“我既是园丁,也是花朵。

在世界的牢狱里我并不孤单。”

看到那么多朋友喜欢读我的流水账流酒账,我还是觉得曼德尔斯塔姆这句诗,太熨贴了。

但是,我偶尔感慨一下,也顾不上细究,时间精力还是花在记流水上。一般情况下,每天早上,抄完诗,就是打开电脑,补记头天的流水账,即使在行旅途中,头晚喝多少酒,该做的这门功课,都会坚持。

2019年上半年,公号老朱煮酒还没被外星人抓走之前,我的流水账几乎不断——流水断了还能叫流水嘛,虽然发的都是洁本——我的流水账,最大的特点,就是对自己诚实,喜怒哀乐,都会表露,不过,有的时候为了保护朋友,或者给人面子,当然更多是为保护自己,发公号时常多删节,所以是洁本。下半年启用了天下酒徒这个新公号,偶尔也会发两篇流水账,虽然日常记录的还是酒鬼的日常,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。所以,只是发流水账就没有像老朱煮酒时代发的那么勤了,而天下酒徒,慢慢就被流酒账占据了。当然,偶尔还会发些其他文字的东西。

我一直在考虑,要不要专门做个公号,就叫流水账,或者朱学东的流水账,专发自己的流水。不过,现在我已经够忙的了,说好的减法,并没有做到。

不过,2019年的减法,倒是借助外力,在我最不希望减的领域,减掉了,就是码字。

往年,码字党这块,流水账虽然坚持记,但并非我码字的主流。在我离开职场后,我就是靠码字为生,在一些平台上码字。但是,尽管这两年码字已经是为谋稻粱,但我还是有自己的坚持,就是码字必须言为心声,诚实,哪怕是应约的软文,也当如此。无法诚实码字,那就不写,多少钱一篇也不写。为朋友情义,我会主动写些软文,与钱无关,但里边也都是真心情。

2019年五月,我在电脑文档里新设了三个文件夹,第一名曰“打秋风”。帝京妹子说我是最嚣张的打秋风者,沪上乡邑大姐说,欢迎打秋风,不仅要打,还要把它写下来。于是,在电脑里开了给打秋风栏目,此类稿件,或写菜色美酒,或写席间雅人,或两者兼而有之,总之,因酒局主题而定。第二名曰“谈老空”,故乡方言,属无事扯淡。用无锡钱泳的话来说,就是“遣愁索笑之笔“,“以备遗忘,以资谭柄”,也可为白发之人,乱世自娱。第三曰“嚼白咀”,嚼白咀者,也是故乡方言,仿翁贝托·埃科,也是闲扯淡,不过会贴近现实些。白咀嚼多了,或许也可以如埃科一样,成个新时代纪事。

我很惭愧。这三个其实后来都没有认真执行,“打秋风”只写了三篇,《饭小美》,《美华邨》及《翡翠江南》,后来这一系列,改成了公号里的“酒徒”,认真的吃喝文章最后大多成了口水的流酒账;而“谈老空”系列,除了三篇《斩葱头考》,《插秧姿势考》和《䈒河泥考》,再也没有写过第四篇,而其中的插秧姿势考,后来是删了许多才能发出;“嚼白句”系列,写了《美妇一杯茶,能遣老朱愁》,《水氢发动机事件,记者背锅,真的冤么?》,《选题会上不成体统打呼噜的总编辑》,《青果巷沙文主义》外,后来应该还写过几篇,文档里还有一篇“黄段子”的素材。而水氢发动机一文,最后则被外星人抓走了。

2019年上半年,相对严肃认真能挣稿费的文章,我还是写了不少。比如,我每年写自我鼓励的总结、自寿,我觉得是我自己最喜欢的系列,全部是写过自己看的,是自说自话,自我鼓劲的,坦诚直白,信笔由缰,无须顾忌。比如,《2018,自由而傲慢地活着》,《书要自己读,才是读书~2018年朱学东的全书单》,《键盘流淌的,其实是生活——2018年码字生涯》;《天地一沙鸥,江湖逐余生——履痕2018》,《无论到哪,都有一张为你摆下的酒桌》,《抄诗习字,就是一种自我规训》;以及《十年踪迹十年心,小茶坊里亦有家国》,《玉婚记:太座永远是对的》。其中,《太座永远是对的》一文,发于太座的个人公号,当时不到200人的号,近2万阅读,比我大号还多。感谢朋友们的支持鼓励。庄婧妹妹曾经批评过我,说我在太座过生日时,总拿旧文章糊弄她嫂子,这篇文章发出后,她表扬了我。下半年写了一篇励志文,《在自己身上,克服这个时代》,表明要跟过去切割,不过,其实做不到,毕竟心不是枯木止水。

2019年我个人非常喜欢的另一个系列,是前同行博客天下编辑江菲女史跟我约的稿子,在她不断的督促鼓励下,总计写了13篇,其中4篇是在2018年11月开始写的,《形而上的奋斗》《好斗的自以为义》《有益的忽视》《逃脱的火星》,2019年继续写了《销魂的爱好》,《怯懦的谴责》,《不屈的光彩》,《历史性死亡》,《普世的德性》,《重价的珍珠》,《必要的重负》,《礼貌性疏忽》,《必要的开放性》。

每篇文章多的一千七百余字,少的一千二百字左右,篇幅不长,虽然不少有些晦涩,但是却很对自己的脾胃,这些标题,都是我读书的意外之得,就像我下半年年底准备写的“想象的肖像”系列——“想象的肖像”,也是读书的收获。我特别感谢至今未曾谋面的这组稿子的编辑江菲,我在我的电脑里,为这组稿子的文件夹起的名字,就叫“江菲”,这是我的电脑里杂乱繁多的内容分类里,唯一一个以编辑名字命名的文件夹。没有她的督促,就没有这个系列,她离职后这组系列我也就停了下来。我自己非常遗憾,下半年几次想重新启动,但因缺了这种督促鼓励,最后也就不了了之。但我决心在新年继续续接,继续为自己写。就在我在新年开始写总结的时候,我在便签纸上写下了“晚生的恩典”,这是我想2020年继续这个系列的第一篇题目,来自于《于尔根·哈贝马斯:知识分子与公共生活》。

2019年,我那些传统的码字类别,无论是父女谈,江南旧闻录系列,每月读书总结及书评,人民的饮食系列,在上半年都很正常,写了不少。下半年只是到年底,才重新开始写人民的饮食系列,写了几篇。下半年每月读书总结正常,但书评,最后一篇,却停在了8月6日,是北京青年报罗皓菱女史跟我约的稿,为李礼的书《求变者》写了篇书评,题为《求变,为了体面地活着》,这是我2019年写的最后一篇书评。

而履痕系列,则写了9篇,我都喜欢:《风雪濠梁》,《错过绍兴的雪》(未发),《鸭溪镇寻访洪亮吉》(未发),《河内,历史风云里高朗街25—27号》(未发),《越南行纪》,《山房消暑气,一宿遂平生》,《杜尚别掠影》(未发),《秋到浮来山》(未发),准备写而未成的,有寻访高晓声,山阴道上,撒马尔罕等。资料都已准备,但一旦不及时写完,后来再写,却有些感觉不好找了。

2019年,决定开始写个书房与书店系列,写了3篇,《寻访先锋书店》,《常州有个半山书局》,《秋到万象书局》。暮春初夏,旧部华鸽陪我游厦门旧书店,非常想写一篇,却因随后得知不好的信息,心情大不好,没有立即写,后来再也写不了了,除非重游。

原来在腾讯大家开写的“纸上烟云”系列,只写了2篇,《北京冰场记忆》,另一篇《村里的人都去哪了》(这篇也可入我的“返乡见闻”系列,也是腾讯稿约),另外完成腾讯大家约稿1篇,《我从不为纸媒时代兄弟姐妹们的流散哀伤》。

另外,我在电脑上新设了一个文件夹,写“返乡见闻”系列,这不过是过去职业病的遗响而已。

今年的“逝者”系列,增加了3篇,朱德生,刘江,袁宝华。

2019年,一个很重要的开始,就是我开始认真反省思考自己的人生,上半年应邀写了个个人生活史的脚本,但后因默声,此文后来再未用上,但这倒是让我决定开始个人自述。虽然是有一搭没一搭,有空就写点的方法,但毕竟开始动笔了。而这些,与我想做的私人叙事《师友访谈录——我们时代的精神与生活》是可以互为镜像的,这一系列,最初源自2014年,2019年决定重新启动,换一个方向。

这个系列,就在旧年,已于多人先行沟通。与此相关的是,受与旧同事朱桂英女史交流启发,我决定另外写一个系列,“想象的肖像”,已经写了其中一位的初稿。小猪最初给我的建议,就是伯林的“个人印象”。“想象的肖像”,这个概念来自哈罗德·布鲁姆的《文章家与先知》。

我原来写过一个系列,往事追忆,这组系列,在2019年也写了几篇,但不多,回忆人民大学和前黄中学的生活。

2019年12月底,望穿了秋水的《老朱煮酒》终于付梓。虽然苦候了许久,但重读过去的口水文,还觉得还可以。感谢工人出版社的美女编辑董虹博士,感谢杨葵兄墨宝,感谢所有委托付梓付出努力的朋友。

另一个消息时,同样望穿秋水的江南旧闻录第三辑《故乡归梦长》,也已进入最后的制作。

而《父女谈》,也正在编辑过程中。

要说,无论文章能不能谋稻粱,我都是以诚实的心来写的,每一篇都是如此,因为我是要脸皮的人。每一篇写过的文章,源自内心的,都是自己在世界傲慢行走的通行证;每一篇虚情假意胡言乱语的,都在构建自己通往地狱的独木桥。就像乡邑友人诸雄潮兄在《七绝·戏赠学东兄》里的写的

“半朵黄花须酒浇,

一支枯笔伴心摇……”

都是心声而已。

不过,下半年因为默声一年,缺少了催逼监督,多懒散了起来,正经文字非常少,而且,应该写的也多弃写,全年,也不过30万字左右。以我自律的自诩,尚且如此。真是惭愧。

2019年较早时返乡过春节,与乡邑友人把盏之后,刘毅兄书《戊戌年底高会朱学东先生》于我:

“日读如兄锦字多,

流光疾逝未蹉跎。

年将见底欣逢面,

酒过三巡再一波。

彩笔长怀犹劲健,

青藜独照岂消磨。

文章百炼人俱老,

最忆江南雨里蓑。”

已无余力忧天下,惟将残生付流水。好吧,2020年,好好写一些流水文章。这样才不会辜负朋友们的期待,更不会辜负自己。虽然,老去文章无趣味。

最后修改日期: 6th 1月 20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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